我庆幸这座城在中国的西部,
在苍茫的关中平原上,
其实只能在中国西部的
关中平原上才会有这样的城,
我忍不住就唱起关于
这个地方的一段民谣:
八百里秦川黄土飞扬,
三千万人民吼叫秦腔,
调一碗黏面喜气洋洋,
没有辣子嘟嘟囔囔。

黄昏到家,胡武功在门口蹲着。问:找我吗?他说:找你。入屋吃酒。他从茄克衫里往外掏东西。他的茄克衫鼓鼓囊囊竟掏出百余幅照片来要我看。


照片全摊在床上,如同一瞬间凝固。西安城的巷巷道道、人人事事,一下子平摆在面前,我嗒然忘失自我,也不知在了何处。片刻,扭头看窗外,窗前老槐上正有寒鸦,拍窗它不惊,开窗以酒盅投掷,仍也不起,疑心它必在偷看了我们,是痴是僵。我对西安是熟知的,一张张看着,已不知今夜是从四堵城墙的哪一个门洞进去,拐过了几街几巷,又要从哪一个门洞出来?只急急找四合院中四分五裂的隔墙和篱笆中的人家,那早晨排队而入的公厕呢,那煤呢,那盛污水的土瓮呢,老爷子的马扎蹬、小孩子的摇篮车呢?小小的杂货店里老板娘正在点钱。蹬三轮车的小贩正在张口叫卖。巷口的谁家又有了丧事,孝子贤孙为吹鼓手的耳上夹烟。城墙根织沙发床的人回过头来,一脸惊恐,原来是不远处爆玉米花的人又爆出了一锅。风雨中红灯一片的夜市上,手持了大哥大的小姐与收破烂的民工同坐一桌吃起了饺子了。来去匆匆的上班人群中,有老头坐在隔离墩上茫然四顾。那放风筝的孩子,风筝挂在了树上,一脸无奈。那电杆下扎堆的人指手划脚,观棋而语一定不是些君子。挂满广告条幅的商场门口,是谁摸奖摸中了,一人仰笑,数人顿足。坐在时装店塑料模特脚下艺人拉二胡,眼睛闭着是自己陶醉,还是原本就是瞎子?擦皮鞋的老妪蹲在墙角,牵长毛狗的小姐一边走一边照镜,从仅容一身的巷道里跑过来的是谁,甑糕(关中特色小吃——编者注)摊前那位洋人在说什么?股票交易厅外又是拥满了人,邮局门口代书写信件、状词的三张桌子怎么空了一人……一座转型时期的古城里,芸芸众生在生活着,生活中有他们的美丽和丑陋,有他们的和谐与争斗。我看了这张又急切地翻看那张,喃喃地问:我在哪,哪一张有我呢?
我第一次来到西安的时候,是十三岁,作为中学生红卫兵串联的,背了粗麻绳捆着的铺盖卷,戴着草帽,一看见钟楼就惊骇了,当即草帽掉下来,险些被呼啸而来的汽车碾着。自作了西安市的市民,在城里逛得最多的地方依然是钟楼。我是敬畏声音的,而钟的惊天动地的金属声尤其让我恐惧。

钟鼓楼是在许多城市都有的建筑,但中国的任何地方的钟鼓楼皆不如西安的雄伟,晨钟暮鼓已经变成了一句成语,这里依然还是事实,至今许多外地人一早一晚聚于钟鼓楼广场,要看的是一队古装打扮的人神色庄严地去钟楼上鸣钟敲鼓,恍惚到了远古的时代。古时候钟鼓之声响起来情形如何,四座城门的守卒是否关闭城门,来往行人是否立足凝神,不可得知。一位姓张的朋友说过这样的事,他的爷爷在民国初年是个刽子手,那时报时的方式一度是“放午炮”,当然午炮也是在钟楼上放的。他常常执行犯人必须在午炮前就临刑场,单等了午炮轰然一响,噙一口酒噗地喷向犯人,刀起头落。
以放炮而报时,这也只有西安人能这么干了。西安虽是帝王之都,但毕竟地处西北,气候干燥,冬天冻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一年四季其实只有两季,刚刚脱下棉袄,没过几天街上就有人穿单衫了。这样的地理环境,产生了秦嬴政的“虎狼之师”,产生了味道最辣的线线辣子和紫皮独瓣蒜,产生了最暴烈的“西凤酒”,产生了音韵中少于三声多于四声最生、冷、硬、蹶的语音和这种语音衍义成的秦腔戏曲。在大小的饭馆里,随处可以看到一帮人有凳子不坐而蹴于其上,提裤腿,挽袖子,面前放着西凤酒,下酒的菜是生辣子里撒着盐,而海碗里的一指宽如腰带的长面,辣油汪红,手掌里还捏着一疙瘩紫皮大蒜,他们吃喝得满头冒气,兴起了咧开大嘴就来一段秦腔。西安人的生、冷、硬、蹶使他们缺少应付和周旋的能力而常常吃亏,但执着和坚韧却往往完成了外人难以完成的物事。20世纪20年代“西安围城”之役正好体现了这一点。
1926年的春天,军阀刘镇华在吴佩孚的支持下,又勾结了阎锡山以及陕南、陇东、陇南的镇守使,率十万兵力攻打西安。守住西安,对于策应广东革命政府的北伐有着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但守城的军队仅有杨虎城、李虎臣、卫定一三部近万人。一万对十万,相持了八个月,这是何等的艰难!刘镇华攻不开城,就企图围死城,沿城周挖壕七十华里,壕后筑土墙,架设大炮隔绝内外,又纵火烧毁城外十万亩麦田。城中粮食短缺,斗粟百元,后到有价无市,军民挖野菜、剥树皮、餐油渣、咽糠麸,进而煮皮带、吃药材、屠狗杀马、挖鼠罗雀,甚或食死尸。即使如此,西安人仍未屈服,八个月后,击败了刘镇华,护城成功。成功后,在北新街空旷地上挖下大坑,埋葬了遗散在城内各处无人收埋的死难者万具尸骨,并在大土丘上修起纪念馆,杨虎城以沉痛心情写了一幅挽联:
生也千古死也千古;
公德三秦怨满三秦。

如今西安的城墙赫然完整,它独身站定在护城河上的吊板桥上,仰观那城楼、角楼、女墙垛口,再怯弱的人也要豪情长啸了。没必要夸耀曾经是13个王朝国都的历史,也不自得八水环绕的地理风水,承认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已不在了这里,但可爱的是,时至今日,气派不倒的,风范犹存的,在全世界的范围内最具古城魅力的,也只有西安了。大街小巷方正对称,排列有序的四合院和四合院砖雕门楼下已经黝黑如铁的花石门墩,让你可以立即坠入了古昔里高头大马驾驶了木制的大车开过来的境界里去。如果有机会收集一下全城的数千个街巷名称:贡院门、书院门、竹笆市、琉璃市、教场门、端履门、炭市街、麦苋街、车巷、油巷……你突然感到历史并不遥远。

现代的艺术在大型的豪华的剧院、影院、歌舞厅日夜上演着,但爬满青苔的如古钱一样的城墙根下,总是有人在观赏着中国最古老的属于这个地方的秦腔,或者皮影木偶。这不是正规的演艺人,他们是工余后的娱乐,有人演,就有人看,演和看都宣泄的是一种自豪,生命里涌动的是一种历史的追忆,所以你也便明白了街头饭馆里的餐具,碗是那么粗的瓷,大得称之为海碗。逢年过节,你见过哪里的城市的街巷表演着社戏,踩起了高跷,扛着杏黄色的幡旗放火铳,敲纯粹的鼓乐?最是那土得掉渣的土话里,如果依音笔写出来,竟然是文言文中的极典雅的词语,抱孩子不说抱,说“携”,口中没味不说没味,说“寡”,即使骂人滚开也不说滚,说“避”。
清晨的菜市场上,你会见到手托着豆腐,三个两个地立在那里谈论着国内的新闻。在公共厕所蹲坑,你也会听到最及时的关于联合国的一次会议的内容。关心国事,放眼全球,似乎对于他们是一种多余,但他们就有这种古都赋予的秉性。“杞人忧天”从来不是他们讥笑的名词,甚至有人庄严地提议,在城中造一尊巨大的杞人雕塑,与那巍然竖立的丝绸之路的开创人张骞塑像相映成辉,成为一种城标。整个西安城,充溢着中国历史的古意,表现的是一种东方的神秘,囫囵囵是一个旧的文物,又鲜活活是一个新的象征。
我们都是西安城的市民,我们荣幸地生活在这座城里,又津津乐道这座城。但正如河水,看到的河水又不是了看到的河水。在这瞬息万变的年代,谁能是真正意义上的西安记录员呢?摄影是一门能将复杂处理成简单,而又能在简单中透出复杂的艺术,这些照片的集结,或许能清点20世纪末的西安的面目。
我这么对胡武功说着,屋外已大风吼窗。说着说着,头一沉,胡武功趴在那里却睡着了。是酒力发作还是太疲倦,鼾声微起,一双鞋,是那种穿得很烂又很脏的旅游鞋,已掉在床下,呈出X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