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2005年8月,在堪察加半岛东海岸的别廖佐瓦亚湾海域,一艘俄罗斯的AS-28 Priz号深潜救生艇准备在海底执行军事任务,意外却在此刻降临;它和里面的7名俄罗斯艇员被困在海底190米处的一片网状天线里。氧气有限,他们此时却无法自行逃生。求救信号已经从海底发至陆上。小型潜艇受困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在国际间传递着。

〔正文〕
13米长的Priz(锦标)号小型是俄罗斯太平洋舰队的一艘小型军用潜艇,它的主要工作就是深水海洋研究和水下目标侦察。但这次当它完成了6个小时的例行任务后,自己却陷入了困境。在海底190米深处,逃生舱口处承受着足足29个大气压,救出人员的唯一方式是把整只潜艇浮出水面。7名潜艇人员的生命和世上最大潜艇舰队的声誉危在旦夕。
海面补给船带来了不利的消息:它配备唯一的救援艇已经损坏。人们曾试图用绳索把Priz号拉出来,却让它缠得更紧。在受困海底6小时后,Priz号上人员面临着这样的难题:如何维持良好并且可以呼吸的空气。如果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值达到6%或7%,有些人会开始不省人事;若上升到近10%,多数人都会失去知觉并很快死亡。时间紧迫,若库尔斯克号事件重演,后果将不堪设想。不仅是损失生命的悲剧,也将成为政治灾难。意外发生的第二天,俄罗斯总统普京前所未有地发出了求助讯息,这条新闻迅速地从莫斯科传遍了全球。
〔抽言〕
2005年8月5日(周五)报纸标题:《美救援小组前往俄潜艇遇困地点—俄指挥官表示氧气能维持至本周末》
受困的艇上人员在堪察加半岛外海的海底静坐等候,他们的命运掌握在数千公里外的海员同行手中。堪察加半岛的彼得帕夫洛斯克港位于29座活火山围绕的盆地中,是俄罗斯的一个军事据点,也是世上最大的潜艇舰队基地。冷战期间,俄罗斯在海底设置了大型的军用天线,用以追踪其他国家核潜艇的行踪。其中有根天线上缠上了一张废弃的拖网,俄罗斯困住了自己的潜艇。
在数小时内,俄罗斯即向日本的美军基地求救,消息很快被传到美国加州圣地亚哥的深潜部队。8月5日清晨,海员受困的消息成了莫斯科的头条新闻,也传到英国海军的一流潜舰救援专家和指挥官伊恩•李奇斯那里。8点半左右,更多信息已经上传到ISMERLO国际潜舰逃生与救援联络办公室网站,求救的请求已经翻译成英文。
此时Priz号的人员在海底已经受困24小时。由于不知道要等候多久,所以他们关闭了引擎,艇内的灯光也被调暗以节约电力。四周温度骤降后,人的身体会消耗更多氧气来保暖,潜艇艇长下令手下穿好保暖衣服,并保持静止和安静,将空气的使用量减到最低。你可以想象把自己锁在家中最小的房间里4天,不能读书,看不到东西,会逐渐觉得很冷,就能体会他们的感受。Priz号这种深潜救生艇的一次下潜时间比较短,也没有设置厕所。通常的做法是用瓶子解决生理需求,但如果时间长,可能就找塑料袋来装,再拿到远处存放。预防疾病,也遮掩臭味。
苏格兰的皇家海军救援小组开始准备海底救援艇。“天蝎”号是由海面船只遥控的潜水装置,以“脐带电缆”供电,可达海面以下约915米的深度,重要的是它可在几秒内切断拖网与绳索。“天蝎”号的操纵器是一支机器手臂,上面有切割器。整只机械手臂可以360°旋转并左右移动,35厘米的绳索对它来说不是问题。至于水下的视觉,短程彩色声纳和长程黑白声纳可以协助他们在黑暗中看清物体。
在短短数小时之内,英国国防部已经做出反应,并决定向俄罗斯提供协助。俄方在19分钟后响应,表示愿意接受帮助。英方此时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将整个“天蝎”号小组(1.4吨重的“天蝎”号和16吨重的控制室及装备) 从苏格兰紧急运送到8000公里以外的堪察加。
波音C-17巨大的机身可载运一辆坦克或一架直升机,但搬运如此沉重的货物只能用K型装卸机—一种特别设计的升降平板货车。对于飞行员来说,以往飞赴他们很熟悉的中东地区,也需要至少两个小时的提前准备,而这次任务,最缺乏的就是时间,一切都等先升空后再来考虑。
燃料是C-17飞行员需要考虑的另一个问题。飞机上已经承载了近18吨的装备,为了避免更多负重,燃料箱已经无法装满。驾驶员面临着困难的抉择,最后他只装了重约265吨的燃油,比理想中的油量少了9吨。如果天气恶化,油量可能不足以让他安全转往其它空军基地。这次特殊的任务给这架飞机赋予了人道主义的意义,即他们可以飞直线――完成任务最迅速的路线。通常会有书面文件,但这次他们只是得到了口头上的交代。
载着22名英国军人、6名操纵“天蝎”号的组员和设备,C-17以破纪录的速度升空。到达堪察加最短的路线是向北,即沿着80°经线飞后直接降落,这也是用油量最少的路线,即使这样也需要飞行11小时。
与此同时,美国小组在圣地亚哥组装一大批救援装备,包括“超级蝎子”遥控深潜器:“我们决定带一套水下作业载具系统,但这需要K型装卸机,因为有的装备足有约14吨重。我们安排从日本空运一部K型装卸机,送往彼得帕夫洛斯克。”
2005年8月6日(周六)报纸标题:《被困潜艇人员时间无多 普京亲自监督救援》
此时Priz号的人被困海底已经超过36小时,肌肉会开始自动发抖,于是他们用保温毯把身体包裹住。在这种深度的水下,水温低于摄氏4°,潜艇内会很快变冷,空气也会变潮湿,彷佛起了雾气。人会慢慢开始发抖,那是肌肉的自主运动,以保持体温,而这又消耗掉更多的氧气。
11个小时的飞行之后,皇家空军C-17运输机在堪察加降落,英方对抵达时间很满意。但他们现在面临新的问题:装备无法卸下,这里没有卸下装备必需的K型装卸机!俄方虽然提供了几辆12米长的拖车,却又在这个关键时刻爆胎。
横越地球8000多公里赶来之后,英国小组此时进退不得。时间不断消逝,拯救7名俄罗斯遇险潜艇人员的任务进入了第2天,Priz号内的空气正在渐渐用尽。在浪费宝贵的2小时后,2架美国飞机中的一架终于抵达,随后又有一架从日本美军基地飞来的C-17,上面刚好有最重要的K型装卸机。英军的李奇斯指挥官知道,这次任务的成败全靠美方。
美军降落约20分钟后,李奇斯指挥官径直走进美军的飞机说:“肯特,我是来讨东西的,你的C-17刚降落,我得先把你的K型装卸机拿走”。美军运送过来的系统较轻,飞机上需要卸下的装备较少,让英军先使用K型装卸机显然是正确决定,一切行动都以尽快实施救援为优先考虑。“这不是场冠军争夺赛,我们要解救人命!”这让这次国际救援行动名副其实。两个小时之后,英军借助美军的K型装卸机把装备从C-17上卸下装上卡车,随后送上码头上船安装。起重机、绞盘、所有电力系统,都被焊接在甲板上,控制舱与“天蝎”号衔接完毕。此时水下的190米深处,氧气量只够不到一天。
8月6日(周六)报纸标题:《潜艇人员躺下保持静止以降低氧气消耗:拯救竞赛进入紧要关头》

“我们上船时,俄方强调艇员们的空气可能到半夜就用完了,那时大概还剩下20小时。”在英军以最快速度准备下潜设备的同时,潜艇中的人员已经受困超过2天,空气用尽并非他们面对的唯一危险,饮水也快用光。这时肾脏会从尿液中汲取更多水份供身体之用,这对肾脏伤害很大。他们很快将发现自己的行为与思考能力受到影响,并因此可能干扰自救的能力。
当英国小组下潜驶向救援地点的同时,来自圣地亚哥的美军深潜部队仍在港口,将装备装上第2艘补给舰:“如果你在20年前告诉我有一天我会搭着俄罗斯的军舰去救一艘俄罗斯潜艇,我会说你疯了吗?我绝想不到会做这样的事。”这是美俄双方的关系也开始出现紧张:“俄罗斯母舰上有很多海员有朋友在AS-28 Priz号深潜救生艇上,他们觉得我们美国人抵达得不够快,觉得我们可以再快一点。”
当一切准备就绪,机械操作员史都华•葛德开始准备让“天蝎”号从俄罗斯补给舰的甲板下水。但当他试图启动系统,却出了问题。他们横越地球8000多公里而来,“天蝎”号竟然在这个时候出故障!“我冒出一身冷汗,这可牵涉到7条人命。通常‘天蝎’号都很可靠,我从未碰过这种问题,在路上我也一直小心。后来发现是几个连接插头松脱了,导致载具、摄影机和声纳系统没电。我们换了几个零件,全部检查一遍,确定摄影机和声纳等已经排除问题。”3小时之后,“天蝎”号恢复正常功能。
下潜即将开始,而英国小组对于海底的情况仍然不甚了解。在前往现场的途中,他们曾经获得俄方提供的一张图片:“图片显示Priz号被困在水下的一串网中,而这串网以缆绳悬挂在2块水泥之间。”母舰上的俄罗斯人开始担心Priz号上人员的安危,虽然他们已经使用所有想得到的方法节约氧气和能源,但此时空气已经所剩无几。“我们只知道他们现在还活着,他们和指挥舰通话,回答一些简单的是非题。但我们也知道他们的电力也将耗尽,因此他们把水底电话关掉来节省电力。”
在海底人员受困50多个小时后,“天蝎”号下水,救援行动正式展开。“我们潜水到Priz号也许仅花了不到5分钟时间。当我们可以近距离查看它的时候,高兴地发现能见度可以称得上是完美。”“天蝎”号利用摄影机和灯光查看,靠遥控推进器前进,以潜艇上的2个声纳指引方向。驾驶员彼得•纳托将遥控载具开向受困的迷你潜艇,机械操作员史都华•葛德准备以机械手臂抓住第一批拖网,与他们同行的俄罗斯代表已经清楚指出该切断哪些缆绳,以及切割的顺序。
驾驭“天蝎”号是个难题,驾驶员彼得•纳托在水下必须不断前后移动遥控,好让切割器和操纵臂保持在相对固定的位置。剪断缠住Priz号潜艇的缆绳和渔网似乎很轻松,第一次几乎一刀剪断。他们有条不紊地剪着,经过3小时的辛苦工作,只剩下最后2条。继续。
突然间,警报响起。“天蝎”号发生了渗漏,接电处开始漏水,小组不得不暂停任务。如果发生了大故障,要花4、5个小时修理,所以他们决定让遥控载具浮到海面,用15分钟检查问题。但俄方不希望“天蝎”号停工。“那时俄方发觉我们一直进行得很顺利,而且已经接近完工,他们不愿意让我们上去。但我们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再进行切割。我们6个人总共修复了3个问题,包括切割器,水底警报器和其中的一个推进器。”仅25分钟后,“天蝎”号回到水中。
8月7日(周日)。“请把摄影机打开,停。现在切断。彼得,打开切割口,继续切。切断,好。”在5个小时里,英国小组切断了大部份的渔网,现在只剩一根,但是他们的机械臂够不到。“在Priz号的护舷指挥塔后面有根绳索我们够不着。我们还有连接海面的脐带电缆,如果脐带电缆被缠住,我们也会受困,到时候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不过他们发现Priz号可以被推动,“我们发现可以推动它,就知道实际上它已经松脱了。于是我们请俄罗斯指挥官以水底电话通知Priz号,将浮力柜充气。希望它自己能浮上海面。”
为Priz号自带的浮力柜充气应该可以把它推向海面,但这会耗尽它已经所剩无几的电力。如果失败,或许就没有足够电力再试一次。李奇斯指挥官认为值得冒险,但他必须先说服俄罗斯海军上将,这花去了不少时间。“我们大概讨论了45分钟左右,但这时间花得有价值,因为这能让我们双方都衡量优缺点,但我们握有王牌――我们能直接看到海底的状况。”
“充气上浮”的指令被传达给Priz号,在“天蝎”号控制室里,所有人在盯着监视器。它能否挣脱最后一根绳索?英国小组只能静待结果。他们把“天蝎”号停在Priz号的右舷位置,以免阻挡或它松脱时反被困住。“我们听到命令已经传达过去,接着Priz号突然开始上浮,从摄影机的镜头中消失了。我们用声纳搜寻海底,没有发现东西,我们知道它已经浮上去了。”
此时在海面上,大家已经开始倒数,希望看到Priz号出现在视线里。预计它应该在几分钟内浮出海面,但它却没有按预期出现,大家开始焦虑。肾上腺素有让时间变慢的奇妙作用,但再过几分钟,还是毫无动静。“我们一直等候,1分钟,2分钟过去了,我们觉得出事了。这时突然有人大叫:‘在那边!’我们集体转身,结果它出现在右舷!”“夏洛特,这是李奇斯指挥官,救援艇浮出海面了!听到了吗?对,他们安全了!”
英国小组的成员没有看到它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但他们仍然感到一股兴奋与全然的喜悦,大家都跳上跳下,互相拥抱,大家都哭了。反讽的是唯一无法和英国救援小组同庆的,就是被救出的7名潜艇人员。“我们没能见到这几个人。俄罗斯军官曾经想过或许让我们见面,但那个时候他们更需要身体检查。我想他们随后被送去与家人团聚,好让他们明白自己真的活下来了。”

救援任务完成后两天,英国小组回到了普勒斯威克。这项在多年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今天迅速被接受并且实施成功。虽然这次驻扎北约的英国海员踏上了俄罗斯的军舰,但长久来的猜疑和问题并未就此消失。“我们双方逐渐开始合作,尤其是在面对共同敌人的时候。这次我们的敌人是大自然的力量――海洋。”
2005年10月5日,李奇斯指挥官及其小组受邀至唐宁街。普金总统亲自前来为英国救援小组成员颁发荣誉奖章。而曾经付出努力的来自其他国家的救援小组的名字,并没有因为没能参与实际下潜任务而黯淡。至少在这场与时间和自然抢夺人类生命的竞赛之中,他们所付出的努力,会让他们在此生余下的日子里,时刻感到欣慰与安宁。
供图/王新森 编辑/高月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