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28年七月,正是乌普萨拉(Uppsala)的夏天,这个位于瑞典中北部的城市在这时还只是个小镇。十步宽的街道两侧,成排的木房门扉相邻,多数刷了保护性的红漆,其余的就在日晒雨淋下变成了灰色。
一个20出头的年轻人走在碎石路上。他穿着当时很时髦的三件套法国式男装:朴素的白色亚麻衬衫、上窄下宽的长褂、同色系的马甲和及膝短裤、一条白围巾绕在颈上,深色毛袜一直拉到膝盖,脚下一双矮跟皮鞋,头上戴着黑色圆帽,压住一顶扑了粉的银色假发。这年秋天,他即将作为200多名大一新生的一员,进入乌普萨拉大学,主修医科;然而他真正的兴趣,在教室之外。
年轻人叫卡尔•林奈(Carl Linné),他还给自己起了个带有很流行的拉丁语后缀的名字——卡尔•林纳乌斯(Carl Linnaeus);然而他还不知道,不久之后,他将在世界植物学领域声名鹊起,人们会称他为“植物之王”;有一天他会被封为卡尔•冯•林奈爵士(Carl Von Linné);甚至,在他300周年诞辰到来之时,包括皇室在内的整个瑞典都会聚在一起,纪念他的科学贡献。

在世界的眼睛中,卡尔•林奈是现代植物分类学的奠基人;在瑞典人的眼里,他则是一位善于启发学生的良师,一位瑞典本土的旅行家和发现者。身高仅1米56的林奈称得上矮小,然而他的成就让他获得了“植物之王”的称号,巨人般遮蔽了后来者的光芒。林奈的简朴出身让他成为了瑞典的精神象征——一个尚处在贫困和空白中的小国走上成熟、昌盛和自主的道路上努力的精神象征。
1707年,一个“明媚的春日,当布谷鸟正在呼唤夏天来临的时刻”,林奈出生于瑞典南方莫斯兰省的乡下。受到喜爱园艺的牧师父亲的影响,林奈对大自然充满了好奇和求知欲。他曾说:“(父亲的)花园与母乳一起,激发我对植物不可抑制的热爱。”林奈常拿着不认识的植物问父亲,父亲也会一一详尽给予回答。父亲“不重复解答同一个问题”的方法让林奈的记忆力在幼年时候就得到了良好的锻炼。八岁时,林奈就得到了“小植物学家”的称号。林奈的天分得到了老师的引导鼓励,他向林奈的父母建议他们的长子不应该跟随父亲学习神学,而应该在医学方面有所深造。高中毕业后,林奈来到创建于1477年的乌普萨拉大学学习深造。

年轻的林奈充满了好奇心与求知欲。1729年新年,听说有个女犯在65公里以外的斯德哥尔摩被施以绞刑,解剖课连讲了六节。林奈跑过去统统听了一遍。这趟旅程花光了他手里所有的钱,不得不借钱买面包;磨破的鞋子也没钱补,就在里面垫上纸。
当然,最让林奈感兴趣的还是植物学。1729年四月的一天,大教堂主事,植物学爱好者奥洛夫•摄尔修斯教授来到植物园,想欣赏在春天开放的花朵。他在那里遇到了林奈。交谈中他惊讶地发现,林奈能叫得出那些植物准确的科学名称。教授当即决定给这个穷学生提供住处和食物,林奈还可以在他那间名副其实的私人图书馆里看书。
当年新年,作为回报的礼物,林奈送给摄尔修斯教授一本薄薄的手稿,浅析了植物的“婚姻”。在他的笔下,花瓣是“伟大造物者设计的华丽婚床,有着皇室般的悬挂装饰,喷洒引人的芳香,让新人庆祝他们的婚礼……”——植物的性征在当时已经被人发现,然而还未有太多讨论。林奈在手稿里详尽透彻地描写了雄蕊和雌蕊的繁殖功能。他的这本小册子在乌普萨拉大受欢迎,并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
为了取得医学博士的学位,林奈必须到国外留学。自17世纪下半叶起,很多瑞典人愿意在荷兰完成学业。当时的荷兰是欧洲的科学中心,特别是在医学与植物学方面。林奈随身携带了全部的手稿,并在荷兰发表。谁也没有料到,手稿的反映如此巨大:两年半之内,他的作品出版总数超过了2000页。出版于1735年的那本著名的《自然系统》(Systema Naturae)为林奈掀起了一片仰慕的浪潮,并为他打开了后续的道路。在这本书中,他把自然界中的三大“界”:动物、植物和矿物规范到一个大而清晰的系统之下。在陆续出版了10本书后,林奈已经成为世界闻名的人物。
林奈的时代以“好奇心和对整个自然界分类、组织和命名的热情和野心”著称。17世纪后,博物学家搜集到大量的动物、植物和化石标本。在1600年,人们知道了约6000种植物,而仅仅过去100年,植物学家又发现了12000个新种。到了18世纪,对生物物种进行科学的分类变得更加迫切。其实早在古希腊时期,亚里士多德就曾经尝物种的分类;在中国,最早根据形态、习性和用途等特征来区分植物的就是李时珍的《本草纲目》。
“林奈创造了一种林奈式的语言,一种你听不到但是仍然在书里写着的语言。”卡尔•林奈因“双名法”永生。然而他并不是双名法的发明者,因为早在16世纪,就已经被法国博物学家包兴(C.Bauhin)提出,只是没有得到广泛关注;但毫无疑问,林奈是双名法的普及和推动者。
在1758至1759年间出版的《自然系统》第10版里,林奈明确提出了双名命名法的概念。18世纪一个最受欢迎的理论是“自然是一个大链条”,对林奈来说这个理论尤为重要。他认为造物是按照等级来进行的,人是这个进程中的最高等级。(林奈将人类同猿猴放置在进化的同一个等级,这在当时来说是惊世之举)。
1741年,林奈成为乌普萨拉大学的医学教授;讲授的课程包括营养学、药理学、自然历史学,还管理了大学的植物园。林奈的课每天上午10点在乌普萨拉大学的大讲堂开始;当时的在校生里有1/4都听过他的公开课。根据实际需要,林奈有时也会把课堂开在植物园,各种植 物近在手边,方便他随手摘来作讲解。林奈一边用棕色的眼睛扫视着人群,一边用有斯莫兰口音的瑞典语讲解。据他的学生回忆,林奈讲课“简洁生动,极富才智、想像力和幽默感;记忆力超强。”当然之前他还会认真备课;为了避免结构混乱,林奈往往在讲课的时候捏着一张提示用的纸条,讲课的时候,拇指捏在相应的位置,边讲边移动。
林奈还给出国旅行的朋友和捐助者写信,希望他们能提供珍稀植物的种子,甚至法国国王也包含在内。仅仅几年之内,乌普萨拉大学花园中的植物数量已经从200种增长到了3000种;这些植物的栽种顺序也严格遵循了林奈的植物性征系 统的排列——依照植物雄蕊的数量分为24种。各种植物的种子从西伯利亚、加拿大、印度等地源源不断地送来,林奈在给一个朋友的信中说“自己浑身的血液好像沸腾起来”。花园成了收纳活植物标本的博物馆——可可豆、橄榄树、姜、竹子以及许许多多其他的东西都在这里成活:“如果我的手中能突然出现一枚椰子,那足可以和一只来自天堂的烤鹅飞进我的口中媲美了。”
然而林奈也有遗憾。喝茶在当时的瑞典是时尚并蔚然成风,林奈认为茶树会像丁香一样在瑞典扎根,因此他要求去亚洲探索的弟子给他带回一株活茶树,然而却困难重重——一次他的学生没能在中国广州登陆,第二次千辛万苦找到,却遗忘在港口;直到一位船长太太终于成功带来两株茶树苗。从哥德堡到乌普萨拉的这段路,她是坐在马车里怀抱着树苗过来的。这两株茶树后来在林奈的手中成功开花,然而最后它们也没能适应瑞典的气候。

林奈是一个很投入尽责的老师,他很喜欢的一种教学方式是“植物远足”。为了让远足“富有成效”,林奈要求学生们脱下传统的紧腿及膝马裤和紧身衣,转而穿上短外套、长长的瘦腿裤,轻便的鞋以及可以抵挡日晒的宽沿帽子。他常常浩浩荡荡地领着一队人马,携带着放大镜、纸、铅笔,一盒固定昆虫的大头 针,以及《自然系统》;队伍中必有一个秘书,记录林奈的话;一个班长管理秩序;几个神枪手来射击野鸟。
远足的路径根据不同特点划分成数条,而林奈会在远足结束之后就收集到的东西的经济价值给予评论。比如银匠们通常用酸果蔓的果实混合白糖涂擦银器,以让它们保存更久。而关于罂粟,秘书们是这样记载的:“药店有售,可以减轻晕眩和失眠症。”和林奈一起返回乌普萨拉的学生们往往疲惫不堪,却仍然精神抖擞地踏步走进城门,并在他身后打起旗帜,敲鼓并吹响法国式的号角。他们把林奈簇拥到植物园门口,齐声呼喊林奈万岁!
林奈的课大受欢迎,致使其他教授认为植物学占去了学生太多时间而对此颇有微词。一位教授曾经毫不客气的批评林奈鼓动学生们穿着非传统的服装远足的做法。林奈对批评非常敏感,他在给别人的信中说那几乎要了他的命;让他两个月没睡好觉。
在一些负面评价中,林奈被形容为一个野心勃勃,过分追求公平而且天真幼稚,并对自己“伟大的植物学家”称号需要极度认可的人。而正面评价则包括极强的工作能力,极其敏锐的观察力,充满魅力,以及无可比拟的自信心。他很实际、具献身精神、幽默,他那些用诗意的语言描写的自然世界深深触动了瑞典人的心。
18世纪,在一场科技革命的带动下,瑞典慢慢开始从农业国转型。一批来自德国、苏格兰、荷兰、法国等的移民带来了手工业技术。瑞典本国丰富的铁、木材和水利等自然资源的开发则是科学技术的巨大推动力。处在这个环境下的林奈成了一位资源的探索者开拓者。
18世纪中期的瑞典正处在寻找开发新资源的阶段,瑞典人本身就对大自然情有独钟,林奈的探索更唤醒了这种热爱。在科学院的资助下,林奈曾独自探险。他在笔记中使用了一种“诗一般的、节奏感很强的”语言,用以歌颂造物主及自然世界。从拉普兰到斯科讷省,从高特兰岛到西海岸,林奈对于瑞典自然状况的描述甚至在瑞典文学史上占据了一席之地,并且在今天仍在被人们阅读:“夜晚随着浓浓的夜色降临。松树林像堵墙,黑暗中仿佛高大了一倍。不时看到一条寂静的闪电,却听不到雷声隆隆。马蹄踏在石头上,溅起火花;猫头鹰魂魄似的呜鸣,夜鹰的呼喝像轮子嗡嗡转动……”
林奈也曾热衷于在瑞典开发一些有价值的动植物资源。在去拉普兰 探险的途中,他曾经考察过淡水珍珠养殖业的潜力。1761年,他给斯德哥尔摩的财政委员会拿出了成果:珠宝商把林奈养殖的珍珠样品锯开后和天然珍珠对比,证明二者的质量一致。林奈最后把养殖珍珠的专利权卖给了一个哥德堡的商人。
和很多那个年代的同龄人一样,林奈对自然抱有一种虔诚的态度,这态度让他不时地去证明造物主的伟大,他从未厌倦对造物主的歌颂。在《自然系统》第12版的序言里,林奈写道:“看着走在我前方那个无限巨大的、无所不知,以及无所不能的上帝的背影,感到阵阵晕眩。”
卡尔•林奈最初不认为物种会进化;他所做的工作,只是对造物主功绩的一种“盘点”。在1735年出版的《自然系统》一书中,林奈曾对“物种不变”观念进行了专门论述。然而,晚年的林奈,在目睹了物种数目确实在逐渐增多的现象后,对“物种不变”观念的坚持有所动摇。如果物种不进化,那么现在地球上的生物种类应该和诺亚方舟上的一样多。但这和科学家们在自然界中找到的数字显然不同。在1776年出版的《自然系统》第12版中,他删去了“物种不变”的论述。
林奈的健康一直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1750年夏天,他第二次得了中风,之后被治愈了,林奈认为这应该归功于他在夏天吃了很多的野草莓。之后,林奈开始把一些工作交给了自己的儿子,并减少了课堂教学。1772年,他再次患了中风;1776年5月,喜欢通信的林奈给朋友写了最后一封信,然而字体已经无法辨认了。
1778年1月,林奈在乌普萨拉病逝。他的遗产全权交于他的家人处置。1784年9月,一艘船载着26个大箱子驶向英国。船上装载了19000张植物标本,3200只昆虫标本,1500枚贝壳,700-800枚珊瑚标本以及2500枚矿石标本,3000本书,还有3000封信件,以及巨大数量的笔记。这些遗物被保存在英国伦敦的林奈学会。这里,就是我们在今天,仍然可以和诞生于300年前的林奈相遇的地方。
【后记】
2007年5月23日,乌普萨拉一扫前两天的阴霾,为林奈诞辰三百周年而举行的庆祝活动在这里举行。乌普萨拉大教堂里坐着数百名来自世界各地的林奈追随者以及媒体记者。瑞典皇室成员盛装出席,日本天皇明仁夫妇也应邀参加。林奈并不仅仅因为双名法永垂青史,人们怀念的也不仅仅是一个姓名,不该被遗忘的是对大自然的好奇心和不断探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