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相岭一个鲜为人知的地方。而我在这里所说的“发现”,则是指我那一段难忘的经历。

小相岭海拔约4100米的山口地带,厚积的冬雪覆盖着千沟万壑,山石草木。雪下的杜鹃只露出少许枝叶。高山杜鹃适应能力很强,极耐寒而且也耐热,-26℃的低温下都不落叶。
2005年3月,朋友的邀请让我第一次走进了那方天地,作为职业摄影师,有幸第一个来到小相岭,用心灵感受那里原始古朴的自然传奇,用镜头记录并珍藏那里沁人心肺的四季美景。打开自己刚刚完成的带着墨香的《小相岭》画册,两年里数次进入小相岭拍摄的经历又一幕幕地在眼前回放……
早春三月,几场大雪让我兴奋不已。那天我来到小相岭山脚下一个叫“小山”的彝村,请好向导和背夫,加上两个领队,我们一行14人,背着器材装备,背着吃的用的,还有一个军用帐篷,踩着积雪,沿着时隐时现的山路向小相岭深处进发。由于路途艰难,当天只有宿营在“望天坡”脚下,准备第二天一早向望天坡发起冲击。望天坡是进入小相岭腹地一道难以征服的天然屏障。说起它,还有一个笑话:那是我第二年春天的小相岭之行,由于望天坡太过陡峭,加之领队小吴的鞋不够合脚,回程走下望天坡时,十个脚趾都已经顶得乌黑了,疼得他一瘸一拐,痛苦万分。下山后聚餐时,有些醉意的小吴指着自己的脚痛苦地说了句大实话:“下,下一次,哪个龟儿子再去!”一口的川音,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然而此时此刻我还不曾领教望天坡到底有多么险峻。
夜里变天啦,山风裹着雪粒猛烈地刮着,好象要把帐篷掀翻。好在多年的野外拍摄经历已经让我习惯并且能够享受这种艰苦的生活。凭经验,这种严峻恶劣的天气和如此艰辛的跋涉,也许会带来创作的惊喜与收获。冰天雪地里我做着美梦……

山间岩石如一幅幅色泽浓郁的抽象派油画。由于小相岭的岩石含有不同的矿物成分,并寄生着地衣、苔藓、高山谲菌等低等植物,故形成的色彩与纹样异常奇特。
早上起来,天还是阴沉沉的,雪还在下。冷色的积雪把我们包围着。我们开始了攀登望天坡的行动。望天坡是一个斜度大约在40°~ 50°的陡坡,长度近两公里。陡坡右侧是悬崖,左侧是深谷,加上冰雪覆盖了整个山体,又没有路,让人真切地感到什么叫寸步难行。一行人背负着沉重的行装,像蚂蚁般艰难地在这堆积着白色晶体的大山上攀爬着。向导尼布是个26岁的彝族小伙,曾多次出入小相岭。他个子不高,头戴红帽,走在前边探路。一不小心,尼布掉进了“雪窝子”(被雪覆盖的深坑),刹那间,雪地里就只见尼布的那顶小红帽啦!急得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他拉出来。“小红帽”却乐哈哈地唱着山歌,又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我是北方人,对冰雪有种特别的感情。当踏着“小红帽”踩出来的过膝深的脚印一路前行;当我一不小心摔了个“嘴啃雪”;当我一路饥渴,扬起头,迎着风,让飞舞的雪花飘进嘴里慢慢地溶化……那种凉丝丝的感觉,那种冰雪征途上摔打出来的豪情,伴着我品味着这寒冷之中特有的快乐!经过三个多小时的艰苦跋涉,我们终于登上了望天坡。
走过“杉树沟”之后,我们来到一个山涧的溪边。这里便是我们第二天的宿营地。两侧的山坡上分布着密不透风的大片森林和箭竹。身置营地,让人感觉到像在一个巨大的冰箱里。这一夜很难熬,因为这里已接近海拔4000米啦,多少有些高原反应。我大口呼吸着,努力暗示自己要休息好,盼望着明天能有好天气。天色微明,青黑色锅盖般沉闷的天空变得云雾翻腾。我突然想到可能会有精彩的镜头!便赶紧带着亚巴和约哈一路返回至杉树沟的崖口。哈哈!果然那里正上演着大自然精彩的一幕!此刻,头顶乱云飞渡,身边山风凛冽,眼前翻滚的云朵和冰雪笼罩之下的群山林海构成了气势恢弘的图画,演奏出撼人心魄的交响乐章!我把安全绳系在腰间,让亚巴和约哈坐在身后的雪坡上牢牢地拉住,我则在崖口上,顶着狂风,构图,测光,按快门,换镜头,换胶卷,拍了又拍,忘记了饥寒,忘记了危险。在这天寒地冻之时,置身小相岭的崇山峻岭,饱览这大自然的壮丽风光,我悟到自我正回归这心灵的家园,抛舍尘世间的纷扰与杂念……
到达主峰脚下的“墨海”边,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更冷酷的严寒袭来,气温已降至零下三十度。北风呼吼着,沙尘暴般的雪雾在空中弥漫,让人冷得发抖。突然我听到队伍里有人在哭:“我不要工钱啦,我要下山回家!”原来是子布,他穿的很少,脚上没穿袜子,穿着一双补了又补的旧胶鞋。我赶紧让人拿出袜子给他穿上,又给他吃了巧克力,大家四处拾柴,燃起篝火,偎在火边子布才慢慢地好起来。由于山高寒冷,恐怕是整个冬天的雪都积在一起了,到处是厚厚的积雪,使我们根本无法清理出一块营地,帐篷也只能勉强支撑起来,就这样一群“入侵者”在小相岭的主峰脚下海拔4200米的地方,疲惫地睡下了。几个背夫都是和衣而睡,我和领队小袁把棉被分给他们,我俩只能合盖一床被子,两个大男人睡在一个被窝里,还带着帽子围巾,那“睡相”真是绝啦!
深夜,风停雪住。我把头伸出帐篷仰望天空,云缝里洒下一丝月光,一会儿便已是繁星满天!我高兴极了,知道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来临。不顾寒冷与劳顿,我早早起来,把相机准备好,进入“阵地”。当浩瀚的云海在晨风中涌动,当那耀眼的橘红色云霞在冷灰色的天边闪现出来的时候,我感到好象整个地球在为我一个人举办着一场无与伦比的视觉盛宴,何等的奢侈!随着那火球般的太阳在云海中升起,满天的霞光映红了苍茫的云海,大家眼里都充满了兴奋与喜悦。在这方天地里,面对这等壮丽、美妙的胜景,我忘记了许多,也得到了许多。那一路的艰辛早已随着镜头上的雪花溶化了。小相岭空灵大气的风光随着快门的响声,一次次曝光在胶片上,也溶进了我的心里。

棱子芹是一种亚高山植物,具有药物学价值。小相岭地区动植物资源非常丰富,盛产天麻、贝母、红景天、雪茶、虫草等名贵中药材;林间山谷栖息着锦鸡、羌活鱼、雪鸡、小熊猫、黑熊、岩羊等珍稀动物。
当晚,篝火旁洋溢着成功拍摄的喜悦。亚巴一边和伙伴们喝酒,一边唱起他自编的山歌。我找来“小红帽”为我翻译。歌名叫《想念妈妈》:
不想妈妈可以,
但走进森林里就想起了妈妈,
走上山坡见到花草树木就想起了妈妈;
不想妈妈可以,
但一到冬天就想起妈妈缝的坎肩,
一到秋天就想起妈妈做的荞饼;
不想妈妈可以,
但见到别人的妈妈,就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
火光映照之下,我分明看见亚巴的眼里已噙满泪水。他从小就失去了母亲,只读了小学三年级,从他那朴实憨厚而又清瘦的脸上可见他童年的贫寒。亚巴非常聪明,几天的拍摄中,通过观察,他已经能够帮我支脚架,递镜头和胶卷,俨如一个摄影助手!时至今日,我还时常想起亚巴和他的山歌……
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天气,不同的位置,小相岭所展现大自然传奇般的景色让我终身难忘……我希望再去那里时,依然如同发现它时一样让人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