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2月,北京,东三环外的廉租房住宅区。电梯间里面没有灯,曾年爬上五层楼梯来到润麒的住处。94岁的润麒是中国末代皇帝溥仪的小舅子。几年来,不少关于皇室最后成员陆续去世的消息见诸报端,末代皇族正在真正意义上划为句点。当为数不多的关注者失去见到任何皇室家族成员的希望时,2005年1月,溥仪的侄子毓山詹出版了一本回忆末代皇帝的著作。在记者朋友的帮助下,我们在北京寻到了他的所在。
“跟摄影师有什么关系,我不认识您!”在要求见面时,皇帝的侄子这样回答。一扇门关上了,却没有完全关死。在毓山詹的书中,有一张溥仪墓地的照片,墓地位于距北京150公里的清西陵。这处往日专供天子及其妃嫔们安息的圣地,如今已成为一处公共陵园。溥仪的最后一位妻子——李淑贤在1995年1月将过世皇帝的骨灰迁到这里。
然而曾年的此次之行并非专为寻访这个墓地,他的朋友们告诉他,溥仪十分喜爱的小舅子润麒仍然健在。“我一接通他的电话,他立即同意接待我的来访。在那间小屋里,我看到了一位有些耳聋,却十分和善、穿着得体的老人。他的家庭相册放在桌子上,里面满是他和溥仪在紫禁城里的照片。”经过了三次见面,尤其通过一位朋友的帮忙,润麒终于同意毫无保留地讲述自己知道的一切。
老人将他的回忆一一道来。论母亲,他是满族人;论父亲,郭布罗·润麒则属达斡尔族。大他6岁的姐姐婉容在16岁时(1922年3月11日)嫁给了溥仪,皇帝十分喜欢他这个10岁的小舅子。1911年满清王朝被推翻,溥仪在被软禁期间继续在紫禁城中居住,他经常想各种办法召润麒到宫里,有一次甚至因此赐给他四匹马。
润麒在宫中一住就是几个月。尽管有着种种规矩礼仪,年轻的皇帝还是背着小润麒在他的脖子上玩。是小润麒使紫禁城中出现了第一辆自行车(而并非如贝托鲁奇执导,润麒顾问的电影中所说的英国教师庄士敦)。溥仪下令把故宫大殿的门槛锯掉以方便这些有趣的车子出入。皇帝和他的小舅子一样,梦想着有一天去往英国。还有一个秘密:皇上的弟弟溥杰时不时地溜出宫去变卖宫中的国宝来为这次旅行攒钱。可惜,这个计划最终并未成行。“如果我出去了”,如今这位老人说,“那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呢?”。这确实是传奇的一生。
在紫禁城里,润麒还同溥仁和韫颖一起玩。溥仁是皇帝唯一一位至今仍在世的兄弟,而韫颖则是溥仪最喜欢同时也是最漂亮的三妹,后来嫁给了润麒。在溥仪1924年被逐出紫禁城以及后来天津流亡时期,润麒一直追随着他。后来润麒赴日本留学,还曾在士官学校就读。在那个时代,战争中的军阀们拥有十分强大的力量,皇帝和国舅都野心勃勃地想要光复满清王朝的荣誉,重新夺取军队大权。
1932年,溥仪登基做上日本在中国东北建立的傀儡政权“伪满洲国”的皇帝。日军侵华末期,润麒任皇宫侍从武官。而他的姐姐皇后婉容,则因吸食鸦片成瘾而近弥留。被日本人交给俄国人后,润麒和溥仪踏上了前往前苏联的路程,他们首先被安排在一处被监视的居所中,又于1945年被移送到劳动营。5年后,两人被重新送回边境,在国内被拘禁9年。由于从小没有劳动过,当溥仪分到糊纸盒这个工作时,所有人都嘲笑他的笨拙无能。在他刚被关押时,有看管他的人还称过他为皇上。不久,人们就只叫他老溥了。
1959年,润麒重新回到了北京,那时他已经47岁,母亲逝世,妻子改名,他自己则成为一名工人。文化大革命时期,他被送到乡下接受再教育。后来在周恩来总理的保护下,润麒因为会讲俄文、德文和一点英文成为一名翻译。直到文化大革命1966年,在植物园工作的溥仪和润麒两人关系仍十分亲近。次年,末代皇帝死于癌症。退休后的润麒,获准利用他多年前在日本学到的医学知识行医,他现在仍在自己开办的诊所中为人看病。
在寻访润麒的同时,曾年也在找寻溥仪最后一个幸存的兄弟——溥仁的下落。如今,昔日的皇子成为了一名退休的小学教师。然而在他任教的那个学校,人们却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线索似乎又模糊起来,直到好运气降临——从朋友那里竟然直接找到了溥仁的地址。“可当我去那里拜访时,他却住进了医院。”曾年说,“我十分的泄气。他住在北京东北面一个老街区的一条小胡同里,位置非常难找。天气灰暗、阴沉,我面前的这间屋子里面曾经居住着一个显赫的家族,而如今却显出一副颓败破落的样子。”
最终曾年还是见到了88岁的溥仁,他的大女儿在旁陪伴着他。他对紫禁城的回忆并不丰富。第一次进宫时,他才5岁。他仍然记得“那是个大大的房子,里面挤满了人,太监在其中往来穿梭。皇上穿着西服,没有留发辫,不过还是要朝他跪拜。”
溥仪很喜欢玩耍。他跟小弟照相,还一起去看戏。之后,溥仁回到其父位于紫禁城外的宅邸,那时其父载沣已经辞去摄政王位。他曾远远地看到末代皇帝与婉容大婚的场面,人们在花园中接待了很多外国客人。1924年的一天,溥仪带着几个箱子来到了溥仁家中:他刚刚被驱逐出了紫禁城。渐渐的,政府也再不向皇室家族发放银钱。第二年,溥仪与家人一起逃往天津,一呆就是10年之久。
1931年,日本入侵满洲里,时局发展迅速。溥仪与日本军队一起逃走,做了“伪满洲国”的皇上。当时在天津,人们把他当叛徒对待;然而他的父亲,虽然被吓破了胆,却从没有说过他是叛徒。
1945年,当溥仁他们最终回到北京时,他们弃置的田地已经被农民们占上了。为了活下去,他们开始变卖府里的家具和贵重物品。当溥仁在报纸上读到当局无权强占教育机构财产时,他想到了将宅邸改建成学校。他在这里接纳了200名学生,并且当了一名小学教师,直到70岁退休。工作期间,他一直用“金友之”做自己的名字,并沿用至今。
末代皇帝被释放后成为一名普通公民,经常来溥仁的家,把大家的粮食放在一块儿开伙。那正是饥荒肆虐的年代。“文化大革命”时期,溥仁的五个孩子——跟他一样都是教师——被下放到农村进行再教育,他仅有的财产也被红卫兵们洗劫一空。“后来有一些东西又给我们还回来了”,溥仁说。也许是因为人们知道周恩来曾经接见过他好几次。“我还是挺幸运的”,溥仁这样想,“我们渐渐成为了公民,人们接受了这个变化,家庭也在一点点的变化”。
如今紫禁城只是个旅游景点。而对于这些视线渐渐模糊的老人们,天子帝国也已经不再是一个梦想,而仅仅是一种模糊记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