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
随着《中俄国界东段补充协定》的生效,
黑瞎子岛170多平方公里的主权将正式回归中国。
这个由中俄界河——黑龙江与乌苏里江以及两江之间的抚远水道围起来的
三角形地带,又称抚远三角洲,是最早把第一缕曙光迎进祖国的地方。
这里江面开阔,一年四季鱼类资源丰富。
每年不同的季节中,约有几百户中国渔民沿着岛屿边缘的江面捕鱼维生,
对于他们来说,“祖国最早看到阳光的地方”到底是乌苏镇还是黑瞎子岛并不关键,
那只是天文和地理学家关心的问题。他们在意的是鱼网里大马哈鱼的数量和质量。
当然,随着江面上俄罗斯海军炮艇的消失,渔民们的捕鱼范围将会得到扩大,
而黑瞎子岛必将成为2007年最受关注的旅游目的地之一。

张玉清的捕鱼生活
五月的一个清晨,还在渔民的马架子(一种用厚塑料布或毡布搭建的窝棚)里熟睡的我忽然被机船的马达声惊醒,原来睡在我旁边的船老大张玉清和他的伙计,早已人去床空。我推开马架子的木门,看到一轮旭日在乌苏里江宽阔的江面上冉冉升起,霞光映红了江面上穿梭撒网的渔船,对面黑瞎子岛上,那座俄罗斯东正教堂的塔顶清晰可见,乌苏里江对面的俄罗斯远东重镇——卡扎克维斯沃,还在静静的沉睡中。
还在天刚放亮的时候,49岁的张玉清就带上伙计驾船开网去了。虽然边防管理部门明文规定早晨3点才能下江捕鱼,但春天的日出一天比一天早,渔民们便追着太阳走,为的是多开几趟网,多捕一些鱼。张玉清说:“每年的四月至六月,是黑龙江、乌苏里江捕渔的最佳季节,起早贪黑多打几网鱼,政府也理解我们。”
通江口滩地,设在抚远水道与乌苏里江交汇的犄角口,是离黑瞎子岛最近的捕鱼点。但我发现下江捕鱼的船并不在滩地门前的江面上开网捕鱼,而是驾船去滩地上游300米的地方才撒网作业。吃过早饭,我坐上张玉清的渔船,跟他去江上看个究竟。
船逆水而行300米左右,便见渔民开网的水域。奇怪的是只有一两条渔船在江面上撒网,另外十几条渔船却停泊在岸边的树荫下。江岸上一颗粗壮的树墩旁,面向乌苏里江放着一个方形的石英钟,渔民们有的抽着烟聊天,有的躺在渔船前仓的网具上睡觉。我有些纳闷地问船老大张玉清。“怎么不去撒网呀?”他指着排在一起的渔船回答:“还没轮到我的船号呢,在这儿打鱼是要排号的。”
渔民们告诉我:过去在黑龙江、乌苏里江这两条界江上捕鱼,是根本不用排船号的,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界江上捕鱼的船和人多起来,边防部门为了维持边境地区管理秩序,规定滩地上的捕鱼船限时限量下江捕鱼,每天早3点至晚9点为捕鱼作业时间,渔船按先后排号顺序每15分钟便有一条渔船出航,树墩旁放着的那个石英钟就是渔民们看时间用的。
轮到我们的船开网的时候,张玉清和我坐在船尾,他操纵着船舵,他的儿子和雇来的伙计站在船头上撒网,他们用的胶丝网叫“淌网”,2~3米宽,150米长,是春季专捕大鱼的网具之一。平时,张玉清很少上船跟着捕鱼,船上的活儿全都交给26岁的儿子张作良和伙计范金友,今天有老张帮着掌舵,两人将船头上的活儿干得也特别利索。

撒完了网,船跟着用塑料桶做的网标顺水往下游漂游,20多分钟过去了,船漂过了通江口滩地,漂到了抚远水道与乌苏里江的汇合处,张作良和范金友赶紧“起网”,他们不能再往下漂了,虽然那样他们的船可能有机会捕到更多的鱼。
就在他们忙着起网的时候,我看见两艘俄罗斯巡逻艇,正沿着黑瞎子岛的边缘向我们驶来,2分钟的工夫,巡逻艇与我们的船擦肩而过。渔船在它掀起的浪涛里忽上忽下,老张说:“这没撵你的船,拽你的网,就已经不错了。”
起网后,我与张玉清闲聊。他告诉我,他家住在乌苏里江边上一个叫南岗村的地方,还在十多岁的时候,他就开始跟着爷爷、父亲在通江口一带捕鱼。那时渔类资源丰富,春季在抚远水道的黑龙江水域能捕到鲟鳇鱼、鲤鱼、大胖头;秋天在乌苏里江里能捕到大马哈鱼、白草鱼,两江夹一岛的特殊地理位置,决定它始终是渔民们赖以生存的栖息地。
谭永胜的贩鱼生涯
在通江口滩地,有些渔民是不去撒网捕鱼的,专门在岸边等待渔船捕鱼归来,归航的渔船刚靠上岸边,这几个人就抢着掀开船的前仓盖,将鱼拎出来往自己准备好的秤上放……他们是收鱼的人,滩地上的渔民管他们叫“头道贩子”。今年52岁的谭永胜是这些人里面年龄最大的。
本是渔民的谭永胜,放弃捕鱼已经有7、8个年头了。他喜欢呆在同行的后头,不紧不慢地与船老大选鱼、砍价,过秤。还有就是从前与自己一起捕鱼的老伙计,也都愿意将鱼卖给他的。当然,他也从不让那些曾经与自己睡在一个马架子里的伙计们亏着,时不时每斤鱼多加块儿八毛钱。张玉清父子船上的鱼总是留给谭永胜的,这不仅因为两人同住一个屯子,并且前后院住着,更主要的是像他们这个年龄的老渔民,怎么说也是讲些老交情的。
谭永胜整天在滩地上收鱼,闲着没事时喜欢找张玉清喝几盅,他们用江水炖江鱼,喝着东北的小烧,这也是滩地上船老大们唯一的嗜好。我跟着“蹭”了几顿,在简易的酒桌上与老谭也熟悉起来,喜好喝酒的老谭像大多数东北人一样性格粗犷、豪放。
每天上午10点左右,谭永胜的船才靠上滩地,他不收杂鱼,只收2~3斤以上的鲤鱼、胖头、白鱼,第二天早晨,他再送到通江口滩地上游2.5公里处的乌苏镇,卖给县城里来“倒鱼”的二道贩子。他说乌苏里江刚跑完冰排那几天,开江的鲤鱼5斤以上的,渔民卖60元一斤,他卖给二道贩子75元一斤——“开江的鱼,下蛋的鸡”是城里人最喜欢吃的。
其实他更喜欢驾船捕鱼,要不是8年前自己身体有病,再也干不了这起早贪黑的辛苦活儿,说什么也不会去做鱼贩子。当初,乡里领导照顾他给办理了一个收鱼的执照。春、秋捕鱼的季节,他也向渔政、水产部门交纳一定的管理费。在通江口滩地,无论是捕鱼的船,还是收鱼的船,每一位船老大的兜里都揣着一本县渔政管理部门发的许可证。南岗村归抚远县抓吉乡管辖,从抓吉乡经乌苏镇到通江口滩地15公里的乌苏里江上,像谭永胜这样的“收鱼船”有7条。

谭永胜住在儿子的马架子里,儿子谭学兵今年27岁,性格像老谭一样的豪爽。谭学兵雇了两个伙计帮他捕鱼,母亲和媳妇做饭、看小孩。在通江口滩地像老谭这样全家人住在滩上忙碌的有30多户。每天谭学兵收拾完伙计们换回的网具(每条渔船一般都备2~3套网具),再帮父亲去收鱼,自己船上捕的鱼,老谭每次都给他单放在一个船仓里养着,带到乌苏镇卖给二道贩子,赚得钱也就比其他渔民多了一层。
谭学兵的渔船在抚远水道的黑龙江上捕鱼,大约有300米宽的江面上,谁家的船在哪儿撒网,岸上的人一目了然。谭永胜指给我看,他家的两个伙计正在主航道附近撒网,黑瞎子岛那一侧的江面上看不到一条中国渔民的捕鱼船,老谭担心鱼网,要儿子开他那条船去看看,赶紧将伙计们喊回来。
他无可奈何地说:“江里那趟网900多元买的,要是弄丢了我们就白干好几天。不在主航道那儿打网吧,又捕不到鱼。”我不解的问老谭:“那边的鱼多吗?”他回答说:“多呀,人家那边没人打鱼。”听了他的话,我顿然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我想告诉他,这边没有鱼的原因,完全是因为恶性捕捞引起的,但还是忍着没说。
段景和的食杂店生意
坐在段景和的食杂店里,看得见抚远水道江面上划过的渔船,也看得见江对面黑瞎子岛上俄罗斯的哨所和教堂。在通江口滩地渔民住的马架子当中,他的马架子比较大而规整。白天,他将彩色塑料布做的门帘整个卷到棚梁上,让整个店面显得更加宽敞、明亮。我第一次去那儿买东西时,还真为他店里丰富多样的日用品感到惊讶,简直与我在县城里看到的食杂店差不多。
今年刚好55岁的段景和不是南岗村的本地户,1986年春天,家住黑龙江省宾县农村的段景和,来到南岗村串亲,经常跟着亲友去江上捕鱼,那时开一次网能捕100多斤鱼,他返回家乡说服了媳妇,全家四口人举家搬到这偏僻的乌苏里江边。当年南岗、乌苏镇周围没有耕地,到处是泡子、草甸子,居民全都以捕鱼为生。
春天乌苏里江涨水时,那里就成了一片泽国,段景和与老婆划着小木船去泡子里捕鱼,还能捕到30多斤重的鲤鱼和胖头……秋天捕马哈鱼时,3、4斤以上的卖给县水产公司设在乌苏镇的加工厂,2斤左右的晒成鱼批子,留做冬天食用。这样的日子不到两年的功夫,段景和将小木船换成了带发动机的铁船……
在段景和的记忆里,上个世纪80年代通江口滩地捕鱼的船有20条左右,均是南岗村的渔民,那时候政府方面对边境地区管理还比较严格,没有边防通行证、边境居民身份证,根本到不了这紧挨黑瞎子岛的地方。上个世纪90年代初,随着抚远县对俄贸易的繁荣,外来捕鱼的人也多起来,现在住在滩地上的50多户渔民当中,像自己这样的外来户有10多家。不过从1996年至今10多年的时间里,乌苏里江的渔类资源逐年减少,20多斤重的鲤鱼已经非常罕见。

因为恶性捕捞的原因,通江口滩地的鱼越捕越少,捕鱼人拖家带口的却多起来,每逢周末、节日,留在村里上学的孩子们,便搭顺路的船来滩上与父母团聚,自然会买一些糖果、点心;这些年江里捕的鱼价格提高,渔民的口袋里有了钱了也会享受了,段景和看好了这样的赚钱机会,2001年春捕的季节,便放弃了捕鱼,做了通江口滩地上第一位“生意人”。
此前滩地上除了鱼不用去买,其他的生活用品都要到2.5公里远的乌苏镇上去买。他说:过去,如果趁俄罗斯炮艇不在的时候,在主航道上把网撒到那一侧,还真能捕到不少大鱼,1999年秋天大马哈鱼讯的时候,俄罗斯在江对面盖起了教堂和哨所,以后,俄罗斯炮艇的巡逻次数多了,我们只能在主航道这一侧捕鱼,要想在主航道上捕鱼,你得带上一些罐头和啤酒,碰上 “老毛子”(当地人对俄国人的土称),送给他们就能解决问题,这也是他的杂货店生意好的另一个原因。
亲历绕航黑瞎子岛
回京的前夕,我坐上“龙江210号”旅游船绕行黑瞎岛。
早晨4点,船长马金才启动了发动机的引擎,稳操舵轮,开始了绕航黑瞎子岛的航程。排水量200多吨的中型客轮上,只有我和当地的十几位乘客,船上的一位水手告诉我们,这样的航行每周2~3次,目的也非常明确:船桅杆上飘扬的五星红旗,证明着我国在黑瞎子岛周围水域的领土主权,尽管几十年来,黑瞎子岛上还住着许多俄罗斯居民和士兵……
客船顺流而下,约40分钟的时间,驶近抚远小河子滩地,在这儿黑龙江主流偏了一下头,沿着迎面而来的黑瞎子岛左侧流向东北,分流出来的水系,沿着黑瞎子岛右侧流向正东,形成抚远水道。一艘俄罗斯炮艇停泊在黑龙江与抚远水道叉开的江面上,船头对着江面上晨捕作业的几十条中国渔船,几位士兵站在炮艇的甲板上,对着驶向黑瞎子岛水域的“龙江210”客船指指划划,叫喊着什么。
不一会的工夫,那艘俄罗斯炮艇调转船头追了过来,我们的船只好停下来,这时候,从江北岸的俄罗斯军方哨所上升起两颗绿色信号弹,那艘俄军炮艇在客船的右舷转了个圈又向原来的锚地驶去。船长马金才道出其中的原由,那艘俄军炮艇还没接到允许“龙江210”客船绕航黑瞎子岛的通知,刚才是俄陆军方面打信号弹通知它可以通行了。

站在客船的二层甲板上,能看见黑瞎子岛满目的丛林野草,偶见一些房舍也是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影。上午8点30分客船经过俄罗斯远东最大城市——哈巴罗夫斯克,漫长的江边沙滩上,一些俄罗斯男女在游泳、晒太阳。暮春时节,黑龙江的水还是很凉,他们却迫不及待地去享受天然日光浴的惬意与浪漫……绵延中俄边界的两条界河——黑龙江、乌苏里江,也在哈马罗夫斯克城郊,交汇在一起流入俄罗斯境内,奔向鞑靼海峡。
望着两条大江远去的背影,回首船舷右侧的黑瞎子岛,我想过不了多久黑瞎子岛部分领土回归祖国后,当我们重返抚远三角洲旅行的时候,行走在这片自己的领土上,将黑瞎子岛每一寸的美丽,收藏在自己记录的影像里。那时,黑瞎子岛不再是沉寂的岛屿。黑瞎子岛边缘的捕鱼人,也能像从前一样牵着孩子们的手,寻找开在春天的红樱桃……
客船进入乌苏里江逆水而上,转过黑瞎子岛的一个滩头,远远看见一座浮桥横江而架,中间留有50多米宽的缺口。马船长说:“那是给我们留的。”2002年7月,俄罗斯修成这座钢铁结构的浮桥,“龙江210号”船之所以那么早起航,是为了赶在9点至11点30分之间通过这里,否则错过这段通航时间,无论“龙江210号”船还是中国其他船只,只能原地抛锚等待第二天的同一时刻,再通过浮桥。
“龙江210号”船缓慢地通过拉开的浮桥,在宽阔的乌苏里江上加速前进,位于抚远水道与乌苏里江汇合处的通江口滩地,俄罗斯境内抓吉山下的卡扎克维斯沃小镇,在我的视野里越来越近。经过7个小时的绕航黑瞎子岛之旅,我从黑龙江到乌苏里江130多公里的航线上,没见到一条俄罗斯的渔船和捕鱼人,这大概与俄罗斯远东地区人烟稀少或者注重环境保护有关。
通江口滩地依旧如昔,也许是中午的缘故,江面上捕鱼作业的渔船没有了往日的繁忙,也许“龙江210号”船轰鸣的马达声,惊扰了马架子里歇息的人们,他们一如既往用平和、亲切的眼神,目送它驶向绕航的终点——乌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