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藏公路一侧的河谷里,两匹狼刚刚撤离,留下一具藏羚羊的尸骨。
夏勒和康霭黎博士正通过检查它来了解相关信息,如性别、年龄、
残留的胃部食物情况。(摄影/奚志农/野性中国)
我们眼前的这一切让人着迷,充满了未知。穿越从一开始就蒙着一层神奇的面纱。我们在野外的第二天上午,看到不远处有一股蒸汽缓缓升起,融入冰冷的空气中。走到跟前,竟然发现了一处温泉……
1896年7月上旬的一天,在西藏羌塘的西部,两位英国军官——威尔比上校和马尔科姆(Lieutenant N. Malcolm),一同经过一座名为龙姆错的小湖泊。在随后出版的书中,威尔比这样描写他们当时的情形:“我们决定放弃寻找现成道路的所有尝试,我们得靠自己走出一条路来”(“Through Unknown Tibet”,1898)。那时候,他们刚刚开始穿越羌塘的旅行,出发的时候带着39头矮种马和驴子,以及11个来自印度拉达克的人。
110年以后的2006年10月31日,我们驶离高速公路,从同一个龙姆错出发,向东行进,计划跨越同一个直线距离为795英里的区域。这里仍旧没有道路,没有人类居住,海拔高于4800米。我们所要穿越的区域——羌塘在藏语中意为“北部平原”,覆盖西藏的中北部和青海的部分区域。我们带着两辆卡车和两辆越野车,团队里有10个藏族人,3个汉人,以及我这个外国人。和威尔比以及马尔科姆不同的是,我们知道我们要行进的方向,以及可能遇到的情况。和他们相同的是,我们此次穿越也是在探索,特别是探索在这个鲜为人知的地区里,在冬季,有哪些野生动物生活在那里。从1896年之后,没有人做过同样的穿越,百年之后我们计划跟随威尔比的行踪。
前方的道路起伏着向东边延伸,耳中只有车辆的机械声,窗外部分地区被雪覆盖着。前方,地平线的另一边还是地平线。头上,天空蓝得通透。北边,昆仑山明亮的轮廓向东边延展。领路的车里坐着旦达、我和康蔼黎。当司机塔多集中精力寻找适宜路线的时候,我们观察记录着看到的动物。康蔼黎是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中国项目的研究人员,一位很棒的野外工作人员。旦达是西藏阿里地区森林公安局局长,并以其在反偷猎中的杰出贡献而为众人敬佩。
我们眼前的这一切让人着迷,充满了未知。穿越从一开始就蒙着一层神奇的面纱。我们在野外的第二天上午,看到不远处有一股蒸汽缓缓升起,融入冰冷的空气中。走到跟前,竟然发现了一处温泉,直径在1米左右。里面生活着许多细长的黑色水蛭。水蛭! 它们是如何来到这个遥远而孤寂的地方?
“乔治,狼”。我探头出去,大约10米远的地方,一头雪灰色的狼正注视着我们……当狼慢慢离开我们营地的时候,我跟随了它几分钟,平行地,直到它走上一个山坡。
再往前不久,康蔼黎看到没有积雪的草原上有好些棕色的斑点,于是把单筒望远镜搁在降至一半的车窗玻璃上,“嗨,藏羚羊,4只母的,一只小的,300米左右。”我记下了数字以及GPS显示的经纬度。这是我们此次漫长旅行中第一组大型哺乳动物的数据,工作才刚刚开始。
我们一般在下午4点之后就开始架起营帐。首先竖起来的是厨房帐篷,这样我们的厨师次仁和尼玛就可以在煤气炉上烧茶了。不过烧茶之前,我们的后勤主管——嘎玛要和司机萨迦一起到附近的水源旁,用榔头等工具砸开冰层,获取冰块。夜晚的寒冷是羌塘这个季节典型的气候。司机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发动一下他们的车辆,防止发动机冻住。晚上的温度会降到零下25摄氏度或者更低。早上醒来,总是被帐篷内和睡袋外的冰霜包裹着。用最快的动作把自己裹到羽绒服中,然后迅速冲进已经开饭的厨房帐篷,这些是每天的必备活动。那里,麦片粥和面点热乎乎地等待着我们。9点,太阳升了起来,我们撤掉帐篷,继续前行。
就在我们的北边,威尔比的帐篷曾遭到过一次暴风雪的袭击,使他损失了好几头驼东西的牲畜。他们唯一的燃料是驼绒藜,一种矮灌木,又被早期的旅行者们称为“boortsa”。这种植物在羌塘分布广泛,是许多动物的食物,包括藏羚羊、藏野驴以及鼠兔。威尔比在一个小湖泊旁丢弃了他们所有多余的物品,为了纪念这一举动,他把那座湖泊命名为“轻盈之湖”。不过,至今当地的传统名称依旧为“郭扎错”。

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大规模的偷猎曾严重威胁过藏羚羊的生存。当时,有些
牧民用自制的猎具捕杀藏羚羊,把尸骨堆积在小帐篷外。(摄影/乔治 夏勒)
我们到达了一个巨大宽阔的平原,地表几乎没有雪的覆盖。一丛丛干枯的草和一片片顶端尖细的莎草,把平原染成了黄色。而此时的南方,在威尔比的描述是“壮丽的雪的世界”。土则岗日峰高达6400米。然而,更让我们激动的是藏羚羊。当英国人罗林上校在1903年达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曾 “一次可以看到15000到20000头”藏羚羊。但是,当我1992年跟随藏羚羊的迁徙种群穿过这些平原的时候,这样的大群已经没有了。那时,藏羚羊正迁徙到新疆,在那里的产仔地繁衍后代,当时我们没有能完成整个跟踪,但随着藏羚羊一起返回了它们在南部的冬季活动区。我和康蔼黎于2005年对那个种群在新疆的产仔地进行了调查。对于蒙古原羚、北美的驯鹿以及非洲角马等动物,都是雌雄两性一同进行迁徙。但是藏羚羊却不一样,它们只有雌性个体进行那样的长距离迁徙。在此次行程中,到目前为止,我们已记录到了3400只个体。是不是今年冬天,许多雌性没有能够南迁到好的草场?抑或我们面对的是另外一个种群?在我们的记录中,有三分之一是雄性。它们来自何方?
藏羚羊的分布区面积达64万平方公里,等同于一个德克萨斯。从1985年至今,我在羌塘的旅行已多达17次,却依旧未减好奇之心。我非常高兴能在这里发现这么多的藏羚羊。上世纪90年代,藏羚羊曾面对大规模的屠杀,就因为它们的绒在克什米尔手工者那里被编制成昂贵的沙图什,输往西方的奢侈品市场。它们的数量因此急剧下降。令人高兴的是,中国政府的反偷猎工作,以及国际市场对于非法偷猎和贸易的严格执法,有效地遏制了这样的偷猎。绝大部分的藏羚羊的活动范围目前都在保护区范围内。我们整个的穿越也是在这些保护区中进行,包括西藏羌塘保护区、青海的可可西里和三江源保护区。
一天下午,王昊——北大生物学家,走到我帐篷外说道:“乔治,狼”。我探头出去,大约10米远的地方,一头雪灰色的狼正注视着我们。也许它从未看到过人类,也许它遇到过的牧民没有开过枪(政府已经全面禁止枪支使用)。当狼慢慢离开我们营地的时候,我跟随了它几分钟,平行地,直到它走上一个山坡。
佛教有十八空义,而这片土地似乎是另一种空义。我喜欢在这样的地方行走。彻底的寂静,“千里鸟飞绝”。我的鞋子踢起的尘土像是来自月球。
眼前的景观慢慢转变为低矮起伏的山峦。在自然作用的侵蚀下,山体表层剥落,露出了下层的基岩,许多表面已被风和流水磨砺得十分平滑。这里植被稀疏。佛教有十八空义,而这片土地似乎是另一种空义。我喜欢在这样的地方行走。彻底的寂静,“千里鸟飞绝”。我的鞋子踢起的尘土像是来自月球。威尔比写道:“在我们旅途中,最大的持续的渴望是找到足够的猎物,让我们能够活下去。”在我们的旅途中,带着14头冻起来的羊和半只牦牛。每天晚餐前,营地里都会发出一种特有的声音,那是嘎玛正在用斧头敲打冻得像铁块的肉。我们在路上还遇到过一只正在啃食藏羚羊尸骨的狼。我慢慢地接近它,100米,70米,50米,狼没有躲开,也没有对我多加注意。在这片土地上,这样的时节,要获取可以食用的肉,都不容易。
旅行十天之后,我们达到了另一个藏羚羊集中的地方。这一地区有着许多黑色的火山岩石,熔岩和大石到处可见。我们正位于木孜塔格的南边,那座山海拔6553米,在新疆西藏边界上。康蔼黎曾在今年夏天在木孜塔格的西北面调查了当地的一个藏羚羊产仔地。我们怀疑在这里看到的藏羚羊是否是从那边迁移回来的。很明显,它们就快进入交配期了。但是,那些雄性个体是来自何方的呢?
为了减少绕行的路,我们试图从雪景湖湖边穿过。当最后一辆大卡车开过的时候,冰层断裂,卡车沉下去,卡在了厚厚的冰层中,然后慢慢地陷入了湖底的淤泥中。我用尺量了量冰层的厚度,23厘米。我们试图在离岸最近的地方,把冰橇开,然后用另一辆卡车把这辆车拖出来,但是屡次没有奏效。卡车很快就在冰水中冻了起来,于是我们只能放弃了。就在离这不远处,威尔比于他的旅行中第一次发现了人类的踪迹,“……我们中的一个人发现了某种生物的一条腿……附着了一只鞋。”而今,我们又留下了另一个人类的遗弃物。

当时,当地牧民会利用藏野驴的皮毛做婴儿的“睡篮”。
藏野驴是青藏高原的特有的珍贵野生物种之一。近几年,
随着保护的不断投入,藏野驴种群数量正在逐步恢复。
在我们四周,平原和山连绵起伏,向远处伸展出去。有些地方稀稀落落地长着驼绒藜灌木,像是灰色的地表上长出的灰暗丘疹。蓝天被暴风雪遮蔽。到了中午,一阵阵劲风从西边刮起,席卷数百公里,都未有阻隔。它擦过光秃的山头,袭过湖盆,带着狼一般的吼叫, 掀起层层沙帐。一直等到黄昏,宁静才重新降临。在此期间,我们仍然不时地看到野生动物。此时,必须动用毅力才能离开温暖的车厢,架起三角架,固定望远镜,记录个体数、性别和年龄分段。风挑衅一般地撕扯着外套,沙土厮磨着脸庞。有时,小群的藏羚羊和藏野驴出现在没有积雪的地方,那里的枯草提供了维生的食物。有时,一头庞大的野公牦牛疾驰而过,周身长长的黑毛在风中肆意飞舞。偶尔,随着我们的出现,一只沙狐躲入身旁的洞穴,渡鸦展翅飞走。西藏高原生物研究所的仓决卓玛和王昊不时选择一个小的植被样方,挖取土壤样品,记录植物物种和覆盖度。百分之九十的土地都是裸露的。
幸运的是,我们的团队乐观而和谐。无论情况如何,聊天、欢笑、相互帮助。厨师次仁和尼玛总是快乐地准备着羊肉、白菜和其他的食物。威尔比的运气没有我们那么好,在他的队伍中“赶驴人越发地表现出他们的不满”,其中有八个人突然“整理自己的随身行装……一起步行离队往回走”。我们目前所在的地方恰好是这些人放弃前行的地方。无人知道他们后来的命运。
威尔比发现:“在一座绿色的山丘上,我们可以看到几百头野牦牛,它们正在觅食中”。如果完好地保留可可西里的无人区,我们可以使这样的情景重现。
穿越了一处平原,我们来到了西藏和青海交界的地方,羌塘和可可西里保护区的交界处。在勒斜武旦湖旁,我找到了旧日猎手的痕迹:磨制薄刀片用的黑曜石核,那些刀片会用在狩猎的箭上。继续前行,在太阳湖旁,我们把经幡系在索南达杰的墓碑上,缅怀索南达杰和他的精神。在湖的另一边,黑色积雪的云朵静静地压在昆仑山脉的雪峰上。
威尔比在那一年的8月上旬,正好旅行到我们所在位置南边的某个地方。“看到大群的藏羚羊,都是雌性和幼仔。”我估计他看到的藏羚羊,是从东北边的卓乃湖迁徙回来的,那里是一个大型的产仔区。一个世纪后,1997年,我从西藏边界出发,跟踪藏羚羊向北方迁徙的队伍,几乎到达了卓乃湖。但是,我们的汽车一次又一次地陷在泥泞中。即便是威尔比那些驮东西的家畜也是:“每一步都会陷得很深。”偷猎者很快就瞄准了这个产仔地。而今天,在卓乃湖岸边,我们的车辆在冻得结实的地面上行驶,十分轻松,这是冬季调查的一大优点,但是我们看到的藏羚羊却只有4只。
到目前为主,在我们的行程中,野牦牛并不常见,它们不会呆在荒漠草原中。它们喜欢柔软的莎草和非禾本科植物组成的厚厚的草甸。在我们已走过的西部区域,只有在山间溪流的两旁才能找到这样的地点。往东,降雨量开始增加,出现了以莎草为主的草甸。野牦牛中的雄性个体,由于体色深黑而且体型硕大,所以就是1公里以外,都可以发现。现在,我们渐渐地看到了一些较小的雄性群,以及由个体较多的母牛和幼子组成的群体。在一处北向的山坡上,我们看到了201头野牦牛,另外还有一群多达215头。这让我们大家都异常雀跃。毫无疑问,野牦牛就是这片高原上的图腾。12年前,我曾对当时的野牦牛数量做过估计,认为还有15000头存留着,绝大部分都在中国境内,只有极少量游荡者在印度活动。旧时的探险人、金矿开采者、商业猎手和其他人员,一直在猎杀这些动物,直至最近几年才停下来。由于野牦牛可以和家牦牛交配繁殖,所以它们需要有偏远的、没有人类居住或者活动的区域,以保证它们遗传基因的纯粹。可可西里提供了这样的一片安全区域。威尔比发现:“在一座绿色的山丘上,我们可以看到几百头野牦牛,它们正在觅食中”。如果完好地保留可可西里的无人区,我们可以使这样的情景重现。
11月23日,我们的旅行已经过了3周,到达了格尔木-拉萨的青藏公路。至此,我们已行驶了1688公里。长时间远距离的行驶,使得我们的卡车和一辆越野车的引擎不堪重负,不得不在我们继续向东行驶之前替换两辆车。为了等待替换车辆的到来,我们在可可西里保护站呆了几天,同时调查了周边的野生动物情况。当年威尔比也到达了这个地方,而且很幸运地遇到了一个来自拉萨的旅队,可以一起向西北行进。到此为止,他的39头家畜中只有5头存活下来了。不论是车辆还是驮物的牲畜,羌塘都将索取一定的代价。
去拉萨的青藏铁路和青藏公路平行。野生动物能容易地使用铁路上的多个桥下通道进行穿越,但是有时却会受到青藏公路的干扰,尤其在交通繁忙的时候。藏原羚、藏野驴,或者是胆小的藏羚羊,都不时地在高速公路两边觅食。这显然表明当地的保护努力非常有效果,这比我上一次1986年访问该地区的情况大为改观。
在青藏公路以西的整个行程中,我们共计数了:藏羚羊8104头、野牦牛1097头、藏原羚253头,狼22头。
对于环境的变化,就我们走访的牧民看来,状况正在变坏。春天就很干旱,水尝起来味道没有以前好了。卷着沙的大风越来越频繁而且剧烈。天气无法预测。金矿开采破坏了附近的河流地下水系统。
从青藏公路出发,我们的探索进入了下一个阶段。当年威尔比跟随旅队向东北方继续他的旅行,直到翻越昆仑山之前,他没有遇到过住户。然而今天,在我们下一段的路程中,经过的将都是有人区域了。在这片土地上,居住着藏族牧民,他们的牦牛、黑脸的绵羊以及山羊。这里的海拔下降到了4500米,状况更好的草场,特别是莎草草甸如此肥沃,对家养牦牛来说是件好事。从这一阶段开始,除了野生动物状况本身,我们更想了解这里的牧民情况,以及这些年来的变化。
向东南方走,我们到达了叫“措池”的村庄。1985年10月,当地遇到过一个很大的自然灾害:历史记录中最大的雪灾以及持续低于零下40度的低温。绝大多数家畜死于饥饿。我当时恰好在这个地区作调查,记录到了上千只藏羚羊和其他死亡的野生动物。嘎玛,措池村的党委副书记告诉我们,草场的质量在那以后就戏剧性地下降。人们曾经不得不以狩猎来获取食物。但是如果你杀害野生动物,那么“Morwudan Zha”神山上的神灵就会惩罚你;如果你保护野生动物,就会得到善待。村民们于1988年开始禁止狩猎。这几年,草场状况有所改善,野生动物的数量增加了,狼捕食家畜的事件减少了。为了拯救他们那边为数不多的野牦牛,村里在一个宽阔的山谷里划出了禁牧区,并且将12户人家从那里迁了出来。在乡里的支持下,措池村还和相邻的勒持村合作,保护藏羚羊在他们那里的冬季栖息地。“勒持”在藏语里的意思是“藏羚羊的家”。
大部分牧民已经居住在各自指定的牧场上,他们建立了永久性的房屋,每年带着家畜迁移到夏季牧场待上两三个月。马匹被摩托车所取代。我们走访了十几户牧民。每次踏入房屋,都可以感受到火炉的温暖,主人们热情地用干牦牛肉招待我们。按照传统礼节,女主人递上奶茶和牦牛奶做的酸奶。许多家庭刚刚达到温饱。这些牧户家里平均养着150头羊和60头牦牛左右,加上羊绒毛和黄油,仅够出售或者交换以获得生活必需品,比如面粉、食用油和衣物。太贫困的家庭会获得政府补助,他们中的男性会为其他家庭工作获得收入。要想快速增加家畜数量比较困难。每户人家都需要用部分家畜作为食物,狼有时会攻击家畜,还有其他不确定的自然因素——疾病、干旱和雪灾,都会减少家畜。
对于环境的变化,就我们走访的牧民看来,状况正在变坏。春天就很干旱,水尝起来味道没有以前好了。卷着沙的大风越来越频繁而且剧烈。天气无法预测。金矿开采破坏了附近的河流/地下水系统。以前可以供养1000头绵羊的地方现在只能供羊100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草场被认为已经遭破坏。为了寻找好的草场,一些家庭只能迁往其他地方,或者被安置在政府建立的安居房中。
很明显的是,很多草场的状况的确非常差,长年累月的过多啃食破坏了草场的生长。全球变暖是另一个被人们常常提及的原因。鼠兔,这些没有尾巴的,兔子的近亲,也被人们责备吃光了草,并且指责它们的挖洞行为破坏了土层。然而,鼠兔密度最高的地方,是那些草场已经被家畜过量啃食的地方。鼠兔的大量出现标志着管理很差的草场,而不是破坏本身。虽然鼠兔从好的方面来讲,是维持草场平衡的营养循环的重要环节,但是当地政府还是把它们全然当作害物进行大规模毒杀。人们一再遵循一种错误的准则,不是去理解自然,而是用强力征服。
1985年的大雪灾导致了大量野生动物的死亡。随后十年中,严重的狩猎及偷猎等种种原因导致野生动物的数量无法恢复。近年来,藏羚羊的东部分布边界萎缩了240公里。我们在青藏公路东部调查范围内记录到了801头藏羚羊,这是个来回活动的种群,有可能会恢复到历史上的分布区内。在黄河源头,有一处山坡泥泞的山谷,好几条小溪流淌着。当地一位老人告诉我们那里曾被叫做“野牦牛的城堡”。而今,旧日的辉煌已消失,只由少数野牦牛小种群还留存在青藏公路的东部区域,比如措池村。藏原羚的种群正在恢复,藏野驴也在增加。
我们在整个区域中共记录了2744头藏原羚和1119头藏野驴。许多藏族人并不喜欢藏野驴,就像有些人说的“它们毫无用处”。藏族一般不食用藏野驴。这些家伙的麻烦是它们会撞破网围栏,并且和家畜竞争草场。当地人正在建立越来越多的网围栏,开阔的草场正在消失。我面对这样的情况,担心的是在未来的年代中,在这些网围栏间,藏羚羊、藏野驴、野牦牛,还有其他的动物,是否还能保留它们古老的迁徙和活动方式?
随着对生态的理解和藏传佛教的信念,那些社区开始注意他们的未来和生计,带着尊重和深刻理解对待他们的土地。另一位牧民指出了这样的真理:“我们所面对的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们自己正在发生的改变。”
我们于12月16日到达玛多县,完成了我们的整个穿越。从10月31日开始,我们共行走了1905英里(约3065公里)。我非常高兴看到整个考察如此安全地完成了,所有的人都露出健康和快乐的笑容。我们在无人区看到的动物超过了我的期待;而且在人类活动的区域,乐观地说,我能感觉到动物状况的改善。当然,草场的问题很严重。我们需要实际可行的土地管理政策,不是单凭冲动和直觉,而是通过科学的理解来制定这样的政策,寻求牧民、家畜和野生动物之间的平衡和谐,减少对草场的人为破坏。
困难总是激励人们检验他们自身的价值。在我们走访的地方,一些社区开始自发关心和保护起他们的环境。正如一位牧民告诉我们的:“没有动物的草场,不可能是健康的草场。”随着对生态的理解和藏传佛教的信念,那些社区开始注意他们的未来和生计,带着尊重和深刻理解对待他们的土地。另一位牧民指出了这样的真理:“我们所面对的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们自己正在发生的改变。”(此文感谢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WCS〉的支持)